科技日報記者 孫瑜
“測量貫穿工程建設全階段,為施工提供關鍵數據,決定工程建設的位置與方向。”談到測量工作的重要性,中鐵十二局集團第二工程有限公司測量大隊隊長田國銳告訴科技日報記者,“隧道測量好比工程的‘眼睛’,1毫米的誤差就可能意味著數米的偏離,容不得半點馬虎。”
近年來,田國銳“死磕”毫米級精度測量,帶領團隊攻克了拉林鐵路巴玉隧道、中老鐵路萬和隧道、大瑞鐵路老尖山隧道等國家重點工程中的測量控制難題。
在近期公布的2024年大國工匠培育對象名單中,田國銳榜上有名。
“一點誤差都不行”
2018年深冬,海拔3560米的青藏高原風雪肆虐。
在拉林鐵路巴玉隧道內,田國銳渾身是汗。他站在巖爆頻發的高溫作業面,手中的全站儀因“中暑”反復關機,洞內導線角度總有兩秒核對不上。
拉林鐵路巴玉隧道是當時世界上巖爆強度最大、獨頭掘進距離最長、國內埋深最大的高原鐵路隧道。隧道94%的區域位于巖爆頻發的巖爆區,這里被建設者們稱為“石頭像炮彈一樣飛的隧道”,施工難度極大。
“田隊,要不先這么用?”一位年輕的技術員看著不斷掉落的碎石,聲音發顫。
“就這么用?一點誤差都不行!我們如果忽略這個誤差,其他微小的偏差也會逐漸累積,誤差就會像雪球一樣滾到對面山頭,我們所在隧道將無法與山對面的隧道準確對接。”田國銳抹去護目鏡上的蒸汽,將三腳架往巖縫里又楔進一寸。在他身后,LED燈帶在隧道穹頂劃出一道“銀河”,測量數據在顯示屏上跳動。
這是田國銳在摸索研發“主副導線網控制雙洞隧道測量工法”過程中的一幕。
“巴玉隧道是雙洞隧道,受高巖爆影響,洞內控制導線頻頻出現短邊現象,導致數據存在誤差,影響方位角傳遞精度,增加了隧道控制測量的難度。”田國銳解釋,必須摸索研發新的技術工法,及時處理短邊問題。
為“啃”下這塊硬“骨頭”,田國銳全程參與了巴玉隧道控制測量工作,進洞測量一待就是30多個小時。田國銳還帶領團隊反復在野外進行模擬試驗,從依靠氧氣瓶和藥物緩解高原反應,到逐漸適應高原環境。
田國銳的同事辛金珠說:“田隊測量時有個‘三不原則’:不放過一個異常數據、不拖延一次復測、不將就半點誤差。”拉林鐵路巴玉隧道順利貫通后,橫向貫通誤差僅11.8厘米,不到允許誤差的一半。
田國銳介紹,“主副導線網控制雙洞隧道測量工法”后來還應用在成蘭鐵路榴桐寨隧道、成自鐵路白云山隧道、寶坪公路秦嶺天臺山隧道等項目中。
“傳技術更是傳精神”
測量員白天跋涉高山深澗,測量放線,晚上復核海量數據,繪制圖網。田國銳說,給工程當“眼睛”,靠的是不怕苦不怕累,以及“再多一次測量、再加一次復核”的堅持。
這番道理,田國銳經常講給隊里的年輕人聽。如今已是高級工程師的孟令葉,至今記得師傅田國銳教自己的第一課——“測量人要對數據負責到底”。
2018年,在中老鐵路萬和隧道一次測量任務中,孟令葉因趕工漏測了一個轉點。田國銳得知后,立馬帶著他連夜趕回40公里外的萬和隧道進行補測。暴雨中的盤山公路能見度不足5米,車差點滑下懸崖。
“到現場時,我們渾身都濕透了。師傅卻說,數據不等人,咱們測完再換衣服。”孟令葉回憶道。他至今仍保留著當年那件滿是泥漿的工作服,以此提醒自己。
在測量大隊,每個新人都會經歷3次特殊培訓:第一次上工地,師傅會故意設置一個隱蔽的測量誤差;第一次操作新設備,必須拆卸重組3次;第一次參與重大工程,必須手抄全部原始數據。
“現在年輕人學歷高,缺的是‘手感’。”田國銳指著墻上泛黃的中國地圖說:“咱們測量的不僅是坐標點,更是工程的生命線。”
在田國銳的技能大師工作室里,有一個特別的“記憶角”。這里擺放的褪色安全帽上留著巖爆撞擊的凹痕,磨破的登山鞋底沾著青藏高原的紅土。“傳技術更是傳精神。”田國銳告訴記者,他想讓年輕人明白,工匠精神不是空中樓閣,而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
目前,田國銳積極發揮技能人才“傳、幫、帶”作用,通過每周一課等組織業務培訓。田國銳帶徒105人,其中46人成長為技師,18人成為高級技師,10人在國家級技能競賽中獲獎。
在高原帳篷里用哈氣暖筆記錄數據,在暴雨中為儀器撐傘自己淋透,在徒弟氣餒時翻出泛黃的錯題集……工作25年,田國銳從山西小縣城的一名技校生成長為技術領軍人。未來,他將用行動履行自己的承諾——“工匠的榮耀不在獎杯上,而在每個經得起時間檢驗的工程里”。